温暖的乡愁

　　暑假离我远去，正如年轻离我远去。出外的十年，总在暑假回到乡下的老家。然而，第十一个年头，暑假成为过去。回家，成为一种奢望。想起以前，年迈的父母，总是站在村头的老树下，把我迎入老屋。尽管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，只剩下留下了老人、妇女和孩子，老村的屋檐、清泉、小山，依然温暖得让我如痴如醉……而今，回家，成为了一个美丽的让人心碎的念想……
　　想几个回家的片段吧，让思乡之弦，在远方再拨动几下吧……
一
　　一壶老酒把昨天泡得黄黄的。父亲的沉默是院子里的老杨树，在没有风的日子中站成永久。母亲依然在锅灶上忙碌，那唠叨也瘦了几分。一盆烩菜，刀削面，一锅焖面，还有老家特有的豆面，温热了岁月，我这远归的儿子也回到了过去。
二
　　男人们出去又回来。行李一扛，扛起了一麻袋沉重的希冀。妻子们望着窗外的树，春风吹上枝干，满院子绿得人伤心。朦胧暗碧的梦凋残成一树枝干，白色的蝴蝶便来筑巢。男人的声音被河水与山峰肢解，并不灵通的话语凌乱似麻。
三
　 孩提的我常常望着远山发呆，目光也散漫起来，像在课堂上溜了号到天外。河对岸的黄土坡上蹲着一群脏兮兮的小朋友，黄土腥味儿飘过山谷，黏嘻嘻的话语染绿田野。我忽然记起了常听爷爷念叨起的山神爷，莫非那是编造的一则美丽的谎言？
四
　　农家汉子头顶着一片蓝天，面朝一坡黄土，天的影子徘徊在自家的院落。太阳一样的臂膀太阳一样的脸，是向日葵在燃烧，燃烧在土坡坡上的人群里，一片黄土连着远山，忙碌的身影，就像群蚁。夜晚的梦话说给月亮，满身的汗味把梦薰醉。忽然月亮掉在了井里，猛然惊觉，连枕头也变得分外柔软。
五
　　寻梦寻到了城里，原来我的梦却丢了，丢在了老家。青砖碧瓦不是我永久的居所，几间茅屋，一座院落，满坡黄土，简单的乡愁让我失眠。回去，或如陶潜的归去来兮，但射出的箭连耕牛也难以挽回，我是一双空空的鞋子，而那双沾满泥土的脚呢，却悬在了半空。
六
　　柴门鸟雀欢噪，噪出了一片晴天。男人们甩掉布袜，甩掉一路风尘，赤脚赤膊仰面躺在炕上。屋外的鸡鸣狗跳都曾入梦，而今梦在身边却酣然睡去。锅里的大烩菜和猪肉焖面可比海味，夹一筷子，夹起一肚皮的食欲和乡情。真想一觉睡到半晌，太阳照到屁股，又关我何事！
七
　　我像连根拔起的一棵谷子，游荡在虚空中又表面风光。我多么想回到屋檐上承接雨水，或迎战风霜，饱饮炊烟袅袅人间淳朴，即使腐烂朽坏填进灶堂，那片刻的光亮也曾照亮一室，然后寂灭如僧，一路坦荡。
八
　　炊烟是抛向天空的一根温柔的绳索。我们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她的追捕。那缭绕的曼妙是屋檐的装束，游子的心魂为之颤栗。飘渺的炊烟，温暖的屋檐，月光一般伸展在游子的脚下，你永远也别想，或者压根也不想，跨越那圆圆的清辉一步。
          （张 东）